好片不跪票房,尽管排片只有0.1%
看死君:从《路边野餐》的只上映10天,到《塔洛》的限量上映,可见即便内地影市看似日趋多元化,但这些独立性作者电影的命运依然是夹缝求生。
万玛才旦导演的《塔洛》已上映七天,票房却还不足百万。为什么?因为从上映第一天起至今,《塔洛》的排片就不曾高于0.1%,这样也算支持艺术电影?
有人说,这样的排片跟施舍又有什么区别,远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国产烂片的零头还要少太多。为何即便有金马最佳改编剧本大奖的加持,却终究无法改变《塔洛》注定孤独的命运呢?
好片不跪票房!对于排片这件事,看死君已经吐槽过很多次了,也不想多说什么。而那些曾经被万玛老师的电影如《静静的嘛呢石》《寻找智美更登》等感动过的影迷,一定要抓紧时间去电影院看看《塔洛》啊!在我心目中,他是今年绝对不容错过的年度佳作。
而我们陆老师早在去年就已经看了遍《塔洛》,还把它选入了【2015华语年度十佳(私人版)】,评语见内。
以下是一篇很有深度的《塔洛》影评,有部分剧透。已经看过《塔洛》的朋友不妨细读一番。
作者| 王音洁
公号| 看电影看到死
“塔洛平常都扎着根小辫子,那根辫子总是在他的后脑勺上晃来晃去的……”,小说《塔洛》是这样开头的。
这是一个孤儿,离群索居,在山上放羊为生。少有人记得他,直到有一天全民开始办理二代身份证,这个孤独的牧羊人,被记起来了。
电影《塔洛》开场是他来到派出所办身份证。在所长的要求下,塔洛背起毛主席的《为人民服务》,那是他仅有的几年受教经历留下的。见多识广的中国人在这里开始分神,此处必预示着导演先设的政治寓意,或者别的我们通常认为的符号。
这样的分神处,这部电影里还给出颇多,比如这个小小的事件本身:孤儿进城去办理身份证,而又因为别逸的一支恋曲,迷失了自己,甚至丢失了最强烈的个人识别标志——小辫子,最终还是没有拿到证。
万玛才旦导演也常在采访时提起这个寻找而又迷失身份的设定。通常我们归之为一种原生文化与现代文明的冲击,包括他那段转瞬即逝的情爱经历,代表现代生活力量的老板娘杨措卷了他的卖羊钱跑路了。
如果我们仅这样来放稳了自己的认知,应该也是蛮不错的观影体验,但我不得不说,或许我们还是丢失了某些令我们真正分神的东西,我们也还不能完全解释清楚为何结束此片,我们仍萦念再三,为了塔洛,为了他的爱情,为了那声炸在手里的炮仗,甚至为了那个女骗子杨措,我们确实竟恨不了她。
在希腊人的词汇里,没有一个单独的词语, 能表达我们所说的life(生活、生命)一词之意义。他们用了两个词汇,zoe和bios。 zoe表达了一切活着的存在,所有自然生命。 bios则指个体或一个群体的适当的生存形式或方式,一种属于人的有质量的生活。
这种区分方式,指向的是前政治状态和城邦政治状态的人。山上的“小辫子”,是zoe的存在,过着从不需要身份证的生活。如果不下山,不搅和到人群里去,不被导演以影像方式再生产出来给我们自以为是地解读分析,我几乎可以确证那是一种自然状态的充满生命衰荣感的甜美,是那种天地状物的平静生活。
亚里士多德在《政治学》里有段讲到“单单生存这个事实本身,或许就是某种善。 如果在生活方式上没有大的困难,那么, 显然大多数人会去忍受大量苦难而坚持活着(zoe)”。 但问题是,自从希腊时期开始,生活,好生活, 指向的就是政治层面的共同体生活,简单的自然生命(zoe)在严格意义上就被排除在城邦之外,bios就是政治性存在。 “小辫子”走进了派出所大门,开始办起身份证,zoe就进入了城邦领域,开始了他的政治化。
所长:“那你只能到县上去照相了。”
塔洛:“不照不行吗?”
所长:“不行,要办身份证。”
塔洛:“身份证是什么?”
所长:“有了身份证,你去了城里别人就知道你是谁了,就知道你是哪儿的人。”
塔洛:“我自己知道我是谁不就行了吗?”
塔洛去了县上,在照相馆门口,因为没有身份证,被路过的警察盘查了一下。但是解释几句就过去了。更实质性的麻烦来自照相馆对面的理发店老板娘杨措。为照相他洗了个头,因为这短暂的逗留,与杨措竟有了先卡拉ok后一夜风流的际遇。
第二天去了派出所缴照片,所长多杰冲头就问:“你连身份证都没有,那你住哪里了?” “噢,我住我一个认识的朋友那里了。”看,一个没有身份证的人能遭遇的顶级问题,居然被塔洛给神奇绕过了。为什么?
简而言之,因为爱情,或者只是他以为的。他遇到了情感,留宿女人处,哪还需要什么劳什子证件,这个现实的壁垒就这样飞跃过去了。爱情和政治一样,缺乏事物应该有的伟大理性,它的到来制造了一种奇妙的蒙太奇效果,虽然技术上导演压根没有用到。它破坏了常识逻辑,把相异的东西连接起来,制造出另外一种尺度上的秩序。它也制造出了某种神秘性,真实撞进了现实,错位的东西被拉到一起,造成意外。
山上独居了数十年的“小辫子”,进城来不是照相,就是照镜子,被镜像团团包围,不得不端详起多年未打理过的无名姓的自己。他因摄影师的目光而整衣衫,脱护身符,又在理发店里情意萌动。
影像在这里呈现它全部积极的力量,导演借用理发店的镜子,把男女间的互动自然而然地呈现在镜像里。当我们透过杨措的眼睛凝视照相馆前的塔洛时,眼睛透过店内面街的镜子,透过镜子里的玻璃门,看到牧羊人的踌躇、不适但又充满欲望的递过来的眼睛。
啊,这个卑微的,野长的,近乎无名的人,居然敢去爱了。是那满室的镜子令他像一岁的孩童一般建立起拉康意义上的“自我”吗?是因为有了确证的主体而开始了自我的让度,取舍,带来爱的误认与想象,这种充满主体性意味的行动力吗?我们不得而知,只知道影像似真似幻,有爱情的全部惆怅和顺理成章。
几日以后,牧羊人卖掉山上的羊,带着全部家底再次返回理发店,塔洛与杨措,男人与女人被硬生生挤压在摄影机镜头左方的镜子里,空间里弥生着一股子尴尬的味道,那是所有幻梦迷思的天敌。
万玛才旦导演劈头将无形的裂隙,扔给我们早以麻木以致于沉沦的眼。这里的影像不是构成的,而是自在式地存在的,是类似柏拉图谈到的“物自体”——关于万事万物的可说性本身。
一系列的镜像镜头帮我们去撕开、破坏、翻跟斗,去改变感知的固定配方,改变一切刻板再现图式。我们通过它们,似乎扑向了什么,也许是某种新的秩序,也许是某种新的连接,总之扑向了什么,之后再扑向那个更大的东西。
但这次我们扑向了什么?被人遗忘的“小辫子”,一人放羊数十年的寂寞我们似乎并不关心,真正引起我们关心的,是他下山后回去的那几天。放羊、回家,喝酒、抽烟,他像以往一样蜷居在黑暗的小屋里。可是所有一切都不同了,他不是第一次丢了羊,但这一次被雇主训斥过后,他卖光家当下山去了。
这几天的时光是孤独的脚注,它被导演揪出来为孤独命了名。孤独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它被命名。一旦被命了名,它就是所有人的孤独了。而因为是所有人的,塔洛这个本来无足轻重的人,突然间就获得了一种砸手的生命形式感(form-of-life)。
哪怕后来遭逢突变,女人卷了钱跑了,他坐在半道坏掉的摩托车上,天地独此一人,发呆,喝酒,放炮仗,这些在在都是生命形式感的某种仪轨,使之丰满,使之将形式(bios)融合进生命(zoe)里。
他还是一个人,没有身份证。但因为他施以了爱这个行动,带来一个打断,一个调整,带来被启蒙的人性,带来形式。这一刻具有了阿甘本意义上的弥赛亚时刻,它把世界“恢复”到一个从来不曾有的状态——它所带来的人对事物的自由使用(金钱或是自己),既是全新又绝非陌生。
在这一点上,在对自己的全新使用上,使我们对这一个孤独生命刮目相看。他并不是简单地被政治秩序征用之卑微个体,他竟教我们看到最纯粹的情爱状态,一种全部错位的认同下建立的幻觉。塔洛把卖羊钱一沓一沓摞在杨措面前,亮出爱的激进态度。杨措微微一颤,我们看得心惊,情知会有风险,果然也是不妙。但是行动才带来主体间性,才摩擦出人的象征意义。
虽然导演不会同意《塔洛》是一部爱情片,他笑说自己完全不懂爱情,但真正的爱情剧,不正是政治再加上爱的交叉完成吗?因此对于欺骗了塔洛情感的杨措,我们竟也毫无恨意,她结实而有力,一把剪去了塔洛的小辫子,使身份证再次失效,她的爱情游戏搅拌了现实,带领事务去向新的向度,令塔洛去惆怅、去迷失,去进入到指向精神世界的闯关升级游戏里。
因为剃了发,与照片不像了,最终塔洛还是没有拿到身份证,我想他应该也不会再去办了吧,这个始终未能走进城邦的牧羊人。
作者| 王音洁;公号| 看电影看到死
编辑| ChrisKir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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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不能没有诗歌,就像活着不能没有电影
无论看电影看到死,抑或读诗读到死
都不过是标榜身份的借口
最关键的是,要有一颗着了魔的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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